专家呼吁平台停止跨界大额补贴
AI导读:
“超大规模、超高力度、超长周期”的平台补贴,正在破坏商家正常成本收益逻辑和市场价格体系。接下来不仅要看平台是否进一步发放补贴,也要看补贴活动是否建立在透明、合规、可申诉、可监督的规则基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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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大规模、超高力度、超长周期”的平台补贴,正在破坏商家正常成本收益逻辑和市场价格体系。接下来不仅要看平台是否进一步发放补贴,也要看补贴活动是否建立在透明、合规、可申诉、可监督的规则基础之上。
外卖补贴大战一直备受关注。4月10日起,《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正式实施,为进一步规范平台和平台内经营者的价格行为划定了红线。
今年2月1日起施行的《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对平台规则制定、修改、执行中的公示、协商、过渡期、申诉机制等提出了细化要求。
这些法规的实施也为“推动平台和平台内经营者、劳动者共赢发展”奠定了基础。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为推动平台经济规范发展、共赢发展,由新京报社主办的2026新京智库春季论坛特别设置了“平台经济健康发展:提振消费、生态优化与创新实践”闭门研讨会,邀请法学、经济学领域专家与平台内经营者代表共同参与,展开深入交流。
补贴未必真正扩大消费,反而可能沦为低效投入
平台补贴带来的消费增长,并不必然转化为平台内经营者经营业绩的改善。
研讨会上,北京轩炉烤鸭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李绪成介绍,补贴期间订单量从日均200单飙升至500单-600单,但到手价格直接腰斩,30%-40%的外卖订单直接跌破经营成本价。人员、食材、履约等成本随订单量同步上升,但利润空间反而被压缩,整体经营压力并没有减轻。
幸福水饺经理宋文豪亦介绍,有补贴时流量和下单量确实有明显上升,但商家往往要承担让利成本。宋文豪透露,其门店正常售价18元的饺子,此前参加某平台的“爆品团”活动,被修改价格后实收仅为1.25元——该案例已被北京市市场监管局在约谈平台时作为典型案例通报。“消费者买得更便宜了,但商家到手的利润其实更少了”。
从宏观层面来说,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竞争法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谭袁解释,当前外卖行业的平台补贴存在较明显的结构性问题,不少补贴更多向老用户倾斜,未能有效创造新的消费群体,部分补贴容易沦为低效投入。从市场效果看,这类补贴能够迅速拉高订单和交易额,但更多像是在存量用户之间做反复刺激,而没有真正打开新增市场的需求。
谭袁还谈到,低价带来的未必都是高质量消费。若平台长期围绕老用户展开高频、大额补贴,容易诱导一些并非刚性、必要的消费,甚至催生食物浪费等问题。相比持续压低价格,从单纯价格补贴转向需求精准匹配,通过提升服务质量、优化消费体验来激活存量用户潜在需求,可能更有助于把消费潜力真正释放出来。
浙江财经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唐要家解释,当前平台经济出现高强度补贴和“内卷式”竞争,一个重要背景是平台经济过去那种高增长市场条件已经发生变化,增量空间变窄,外卖市场也已“走到天花板了”,平台更多是在存量市场中争夺份额。
在此背景下,唐要家表示,如果外卖补贴只是重新切分既有市场,而没有真正把消费增量做出来,其对市场的长期价值就会受到限制。因此,“平台今后更重要的任务,不只是围绕存量反复打价格战,而是要想办法降低交易制度性成本、提高消费便利度和可信度,开拓新的消费场景”。
跨界大额补贴已越过合理边界,正在扭曲价格体系
厦门大学社会与人类学院副院长刘子曦教授认为,当前一些平台补贴已经呈现出“超大规模、超高力度、超长周期”的特征,正在破坏正常的成本收益逻辑和市场价格体系。
据公开财报数据统计,2025年二季度至四季度,仅在9个月时间里,阿里、美团、京东合计新增了1568亿元的营销费用,全年累计吞噬三家平台约1730亿元利润,这笔钱相当于最巅峰时期外卖全行业5年的利润总和。其中,阿里系投入约六七百亿元,京东约200亿元,美团约三四百亿元。这样的补贴力度已经明显超出一般市场促销的范畴。
“这种大额补贴带来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价格信号被打乱”,刘子曦说。按正常逻辑,外卖比堂食多出平台佣金、包装费和配送成本,售价理应更高;但在大额补贴下,线上价格却被压得低于线下,一部分消费者被更便宜的线上价格吸走,堂食客流被持续分流,线下商家又不得不向线上价格靠拢,形成明显的价格倒挂。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补贴大战的受益方和受损方高度不对称。外卖商家尚有平台补贴托底,堂食商家却没有任何补贴支撑,还要承受客流分流和价格倒挂带来的双重压力。据立信咨询调研数据,65%的堂食商户营业额出现下降,其中近半数降幅超过20%;在净利润降幅超过30%的商户中,堂食商户占比高达53%。堂食没有参与这场补贴战争,却在被迫为之买单。
宋文豪感慨,在平台大额补贴之下,北京普通餐饮的价格已经被压得很低,“我老家河南吃一碗面8块钱,北京板面王一碗才卖6块钱”,大城市的外卖反而比小城市还便宜。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餐饮商家的生存空间极为有限。
这种冲击并不只停留在价格层面。李绪成介绍,补贴让线上价格优势变得非常明显,同品类商家都在做活动时,不跟着降价订单量就可能迅速下降。也就是说,大额补贴不仅带来低价订单,还导致线上订单严重挤压堂食生意,其线下堂食销售额占比从50%萎缩至30%。
但堂食才是餐饮消费的大头。根据中国饭店协会测算,外卖市场规模约占全国餐饮收入的22.6%,堂食占比77.4%。
宋文豪也表示,其门店主打堂食,外卖如果不上活动,几乎没有订单。在这种机制下,中小商家既不敢轻易退出平台,也很难承受长期低价竞争带来的压力。
刘子曦在今年1月对北京20多家商户的实地调研中发现,大家普遍反映增收不增利,“忙得人仰马翻,结果一算账发现赚不到钱”。
围绕平台竞争的合理边界,谭袁认为,市场竞争首先应遵循基本商业逻辑,其次要守住法律底线。市场不是任何一家平台的“自留地”,市占率高的平台不能凭借优势地位排斥竞争者,新进入者也不能以扰乱市场秩序的方式争夺份额。“大平台不得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低于成本价销售,中小平台和新进入者同样不能通过过度补贴、低价倾销等方式开展无序竞争。”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院长杨东教授表示,对平台补贴不能一概而论。对最初进入市场的平台来说,补贴可以视为正常市场营销行为;但对垄断者、地位维护者而言,如果借助低于成本价补贴排除竞争、维持优势地位,就可能触及反垄断问题。
杨东强调,当前外卖补贴、幽灵外卖、转单以及强制平台内经营者补贴等现象,本质上都与流量争夺驱动下的内卷式竞争有关。对这类行为,不能停留在一般讨论层面。
约束平台出资的大额补贴,是治理外卖内卷式竞争的关键
多位与会专家认为,当前外卖行业出现的幽灵外卖、转单、强制平台内经营者补贴等乱象,本质上都与平台大额补贴驱动的内卷式竞争有关。要从根本上治理这些乱象,关键是从源头约束平台出资的大额补贴。
同时,专家还强调,治理补贴乱象需要准确界定治理对象。当前外卖补贴大战的核心驱动力,是平台出资的大额补贴——平台拿自己的钱大规模压低价格,扭曲市场信号,与商户基于自身经营判断开展的自主让利活动有本质区别。治理的方向应当聚焦于管控平台出资补贴的总量和边界,而非简单调整平台与商户之间的补贴分担比例。如果把治理焦点引向“谁出多少”的分担问题,反而可能掩盖补贴总量持续扩张的本质问题。
薛军认为,治理大额补贴不能停留在“该不该管”的笼统层面,而应把问题拆解为一个个具体命题:平台在补贴过程中,对平台内经营者提出了什么要求,规则如何修改,补贴比例如何设定,平台内经营者是否有充分知情和同意的机会,流量分配规则是否合理合规,这些都需要逐一分析。
在薛军看来,平台补贴活动往往伴随着规则调整,而规则调整本身就涉及程序与合规问题——活动怎么参与、规则变动是否经过必要程序、是否充分告知经营者、是否预留过渡期和申诉机制。如果规则修改不透明、程序不完整,问题就不只是“价格低不低”,而是平台规则本身是否合规。
薛军认为,平台追求市场份额无可厚非,但不能借此向平台内经营者收取不合理费用、设置不合理限制,更不能通过流量和算法优势,把补贴压力层层转嫁给商家。
唐要家认为,作为生态构建者和治理者,平台需要处理好自身与商家、消费者之间的利益平衡,规则应当透明、可解释,流量分配要有可信性,不能为了自身利润目标恶意操控流量,损害商家和消费者利益。
“平台补贴治理不能搞简单化处理”,杨东说,关键是区分正常市场营销与借补贴排除竞争、维持优势地位的行为,把约束真正落到重点平台和重点环节上。
从现行制度看,《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已经对平台规则制定、修改、执行中的公示、协商、过渡期和申诉机制提出要求,《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也进一步明确了平台和平台内经营者的价格行为规范。
多位与会专家认为,接下来的重点,不只是看平台是否进一步发放补贴,更要看平台出资的大额补贴是否建立在透明、合规、可申诉、可监督的规则基础之上,是否把竞争压力不合理地转嫁给了平台内经营者。
与此同时,与会专家和商家也一致认为:平台可以竞争,也可以让利,但跨界大额补贴不能长期建立在价格失真、规则失衡和成本转嫁的基础上。
正如谭袁所言,“平台经济格局要大一点,不要过于盯着自己的舒适区,应该去拓展新的业务,为生态圈伙伴创造更多的增量价值”。对平台经济来说,平台、平台内经营者和消费者之间,仍需要一套更稳定、更清晰、更可执行的规则边界。
新京报记者肖隆平
(文章来源: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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