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

近日，美国政府宣布将对所有贸易伙伴征收所谓的“对等关税”，此举引发全球市场震荡。经济学界普遍认为，这是美国历史上最为激进的贸易保护主义政策，堪称“休克疗法”，意图通过全球征税迅速解决美国面临的问题。

美国“再工业化”梦想难以照进现实

“对等关税”背后的逻辑在于，若能收取高额关税，短期内即可增加财政收入，长期则能降低国内所得税税率，吸引企业回流美国，推动再工业化。这也是该政策获得部分美国底层民众支持的原因。然而，尽管美国政府认为外国廉价商品导致美国制造业空心化，但他们忽视了这些商品在控制美国通货膨胀、降低物价方面的重要作用。经济学研究显示，尽管过去数十年美国中产阶层萎缩，但其生活水准并未降低，这与美国大量进口物美价廉的商品密切相关。

同时，尽管美国进口商品多于出口，但美国在服务业、“美元霸权”、知识产权出口等领域也获得了巨大利益。服务业，包括金融、旅游、工程、医疗等多个领域，已成为美国经济的主要支柱。2024年，这些服务出口为美国带来了超过1万亿美元的收入。许多受到美国商品关税打击的国家与美国在服务贸易上存在逆差，包括加拿大、中国、日本、墨西哥以及欧洲大部分地区。

美国政府所期望的“再工业化”计划更是难以实施。在全球化浪潮中，为了节约成本，一些美国公司将业务迁移到中国等国家生产再出口美国。自特朗普政府提出“再工业化”以来，为避免受到美国对中国进口关税的影响，这些公司开始在越南或印度建厂。然而，现在美国政府也要对越南和印度等几乎所有国家征收高关税。尽管如此，这些公司仍难以将生产迁回美国，因为美国的生产成本依然高昂。

人们更担忧的是，“对等关税”可能导致美国经济衰退甚至重演“大萧条”。经济学家粗略估算，“对等关税”将使美国平均关税税率达到约22%，创1909年以来最高水平，甚至超过1930年的《斯姆特-霍利关税法》。该法案提高了输美数万种商品的关税，引发外国报复浪潮，使世界陷入更深的大萧条。如今，经济学家担心美国会重演这一历史悲剧。由于美国进口约占其消费的10%，约25%的有效关税可能导致消费者物价上涨2.5%，到2025年年底通膨率将超过4%。

“对等关税”给全球经济带来巨大不确定性

世界各国已感受到“对等关税”带来的巨大冲击。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表示，关税将使全球经济“遭受重大损害”。欧盟有能力进行反制，例如利用限制美国服务进入欧洲地区的工具作为施压手段。其中最极端的措施可能是“反胁迫工具”（ACI），允许欧盟对贸易伙伴采取各种可能的反制措施，包括征收关税、限制服务贸易以及限制与贸易相关的知识产权，这可能影响美国一些科技巨头。

此外，亚洲也将受到“对等关税”政策的剧烈冲击。出口导向的经济发展一直是亚洲很多发展中经济体摆脱冲突、危机或贫困、走向经济繁荣的重要途径。最新关税不仅影响日本和亚洲“四小龙”等发达经济体，也将使柬埔寨和孟加拉国等仍在寻求这一道路的欠发达国家前景更加黯淡。例如，美国是柬埔寨服装和鞋类最大的出口市场，现在美国要对柬埔寨征收49%的关税。作为小国，柬埔寨马上就面临生存的压力。

对各国而言，当前最大的不确定性在于美国“对等关税”究竟是谈判策略还是长期措施？关税对本国经济的实际冲击会是怎样的？应如何回应？关税摩擦背后是国家之间实力的较量。那些无力与美国抗衡的国家可能会选择投降；那些希望继续从美国获益的国家可能会选择妥协；那些在安全上依赖美国的国家可能会选择合作；而那些有力量与美国抗衡的国家则会选择以牙还牙。

中国有条件有经验应对“对等关税”

从历史经验来看，没有一个国家能因关税而致富，也没有一个富裕国家能因关税而保持繁荣。对于“对等关税”政策可能造成的局面，我们需要冷静观察博弈的每一步。

在这个领域，中国较之任何国家都更有条件和经验来作出理性决策、保持定力、不为外部干扰所动，而根据自己的既定路线追求进步。自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开始至今，中国企业和国家力量展现出强大的韧性。中国摸索出了许多在正常国际环境下可能无法探索到的宝贵经验。

首先，我们不再假定开放市场是永恒的，不再走“采购”立国的路线。过去，一些人和企业深受西方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影响，认为企业和国家的发展可以依靠国际市场。然而，今天这样的经济思维在中国几乎没有受众了。

其次，核心科技等不来，必须靠自己。在经济发展的早期阶段，经济体确实可以利用大量现存技术，即发达国家技术的应用和扩散，即“后发优势”。然而，当中国开始赶超美国时，美国就对中国在高科技上“卡脖子”和在经贸上“脱钩断链”。美国的这种政策反而促成了中国在科技上的自强自立。近年来，中国在许多关键技术领域有大量投入，杭州“六小龙”现象表明中国正在进入科技引领经济发展的新阶段。

再次，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挖掘和拓展内部发展空间。中国拥有14亿人口和4亿中等收入群体的大市场，但仍需加快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以释放更多发展潜力。长三角一体化和粤港澳大湾区的经验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但改革力度还需加大。

最后，开放是发展的前提。上个世纪，美国的开放政策促使其形成了多个地域嵌入型的世界性经济枢纽。如今，当美国和一些西方国家推行经济民族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时，中国接过了“自由贸易”的大旗。中国践行的高水平开放具有制度型开放、自主开放和单边开放三方面的内容，有能力通过高水平开放重塑国际贸易格局和贸易体系。

经济科技领域的内部改革和外部开放的必然结果是一个现代产业体系的形成。作为一个大国，中国的现代产业体系需具备“全”“大”“多”“密”“强”五大特征。英国撒切尔政府放弃制造业转向金融业的战略错误以及美国“去工业化”的教训表明，制造业对于一个国家的繁荣至关重要。意识到关税摩擦背后拼的是经济韧性后，构造这样一个现代产业体系必然成为国家发展下一步的重中之重。

（文章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