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这一顶层设计的背后是一场布局深远的渐进变革。2022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明确：在维护全国统一大市场前提下，优先开展区域市场一体化建设。从建设统一大市场的举措来看，中国采取了循序渐进的改革方式，从区域一体化逐步向全国一体化推进。长三角、粤港澳、京津冀等代表性区域正在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搭建“试验田”。

　　区域一体化是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实践先导，循序渐进的一体化路径，契合了中国超大规模经济体转型的复杂性。在区域内部，通过先行先试统一市场规则、消除地方保护、共建共享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所积累的经验、暴露的问题、形成的共识，都为在全国层面系统推进提供了实践基础和制度参照。

　　渐进变革并非简单的政策叠加或行政整合，而是一场从产业、空间到治理逻辑的系统重塑。它既是应对内外挑战的必然选择，也是中国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力量。

　　产业链的由点及面

　　过去几十年，中国完成了从农业国向工业大国的跨越。但传统发展模式留下一个隐痛：各地“什么都想造”，同质竞争、重复建设、资源内耗。破解之道，不是在单一城市单打独斗，而是在更大空间内重组分工、形成区块产业链，这是区域一体化从构想走向实践的内在动力。

　　一方面，不同发展阶段下一体化效应存在差异。在发展初期阶段，区域一体化主要表现为地理相邻、发展条件相近地区之间的产业协同与基础设施互联互通。该阶段的核心逻辑是通过打破行政壁垒，优化要素资源的空间配置，形成规模经济与集聚效应，推动产业结构从低端、分散状态向高端化、集群化方向转型。产业链在区域内实现更精细的分工布局：研发设计向核心城市集中，高端制造分布在配套完善的周边区域，物流仓储则依托交通枢纽展开。然而，随着发展阶段的提升，全国范围内商品与要素市场的一体化改革显得日益重要。统一的全国大市场能够进一步强化区域间的专业化分工，带来更显著的效率提升与福利改进。在此阶段，部门间的辐射效应增强，核心地区凭借生产性服务业等的赋能作用，其优势进一步凸显，全国一体化对经济增长与结构转型的推动效应不断扩大。

　　另一方面，一体化进程正深刻重塑着中国经济的空间格局与增长逻辑。其中，中间投入产出结构或产业链变化，是理解从区域一体化走向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关键线索。区域一体化的推进，首先改变中间投入品的采购半径与质量结构，企业能在更大区域内搜寻更优质、更具技术含量或成本更低的中间投入品。这不仅直接增强了地区的竞争力，也推动了区域内的专业化分工深化。但若一体化仅停留在区域层面，其效益将逐渐受限。区域内优化虽可提升局部效率，但区域间的市场分割、政策差异与要素流动壁垒依然存在，阻碍产业链在全国范围的最优布局，也制约技术、人才与数据等要素的自由流动。因此，从区域一体化扩展到全国一体化，实质上是将资源配置从“局部最优”推向“全局最优”的过程。

　　生产性服务业是黏合剂与助推器

　　从区域一体化走向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渐进改革中，生产性服务业（包括现代物流、金融保险、研发设计、信息技术服务、商务咨询、法律会计等）扮演着“黏合剂”与“助推器”角色。因此，理解渐进式改革的关键在于厘清不同发展阶段下生产性服务业赋能效应的差异：①中间品投入结构，即生产性服务业在投入产出网络中的重要性；②部门关联效应，即生产性服务业对其他部门发展的影响。

　　在经济发展早期，生产性服务业的赋能效应较弱，其在投入产出网络中的重要性、对其他部门发展的影响均较小，此时，一些核心地区或大城市跨区域的产业关联性或辐射效应较弱，区域一体化就可以推动实现地区间产业融合发展，如苏州工业园区依托上海研发服务、珠三角制造+香港金融。然而，随着发展阶段的提升、制造业内部结构的升级和分工深化，生产性服务业的赋能效应在不断增大。例如，与劳动密集型的低技术制造品相比，高技术制造业产品往往需要大量的前端产品研发和后端品牌营销服务业投入，对生产性服务业的依赖大幅增加。同时，相比于制造业部门，生产性服务业在空间上更集聚，核心地区的优势会因为生产性服务业赋能效应的增强而强化。此时，虽然区域内一体化收益仍在，但是全国一体化对增长和转型等收益的推动作用在扩大。因此，随着发展水平的提高，生产性服务业的重要性越来越强，全国一体化建设更有利于强化区域间分工，产生更大的效率和福利改进。

　　消费会自己选择市场

　　消费市场的一体化与升级，是需求侧驱动经济循环的强大牵引力。随着物流体系日益高效、支付结算持续便捷、消费权益保护规则逐步互认以及线上平台深度渗透，消费者的选择范围已从“本地商圈”扩展到“区域市场”，并加速向“全国市场”延伸。这一过程不仅可以释放巨大的消费潜力、更好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多样化需要，也逐步塑造出一个规模更大、层次更丰富的统一消费空间。例如，直播带货让东北大米、广东家电、云南鲜花等直达全国；物流次日达、支付无边界、售后跨省通办，消费的选择范围从“社区”扩张到“全国”。

　　然而，如果消费市场一体化止步于“线上畅通、线下梗阻”，整体效能将大打折扣。区域间在商品标准、售后服务、消费者权益保障乃至监管规则上仍可能存在差异，这些无形壁垒会阻碍商品与服务在全国范围内的顺畅流通，限制消费者选择的充分性，也难以在全国层面形成对供给端持续、统一、明确的升级信号。推动消费市场从区域一体化走向全国一体化，核心在于消除跨区域消费的制度与政策落差，构建“规则统一、选择自由、权益同护”的全国大市场，让消费者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享受同样标准的选择、便利的服务和有力的保障。这种选择自由，反过来向生产端传递清晰信号：想赢得全国市场，必须在全国范围内整合中间品、技术和专业的服务。这表明，消费升级与产业升级，正在统一市场中形成双向赋能、循环增强，消费者用每一笔订单，倒逼供给端打破区域壁垒。

　　结语：面向未来的新格局

　　当前，统一大市场建设仍需在破除隐性壁垒、统一规则标准、加强反垄断与公平竞争、优化全国性基础设施网络等方面持续发力。循序渐进一体化路径符合中国超大规模经济体的转型逻辑，为高质量发展奠定根基。该改革始于产业升级的内在要求，兴于区域协同的实践探索，最终指向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成熟定型。这既是一场制度的渐进演化，也是一次市场逻辑的深层回归。

　　然而，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是一项长期的系统工程，仍需在破除深层次体制机制障碍、加强反垄断与公平竞争、推进高标准市场体系建设等方面用力。但可以肯定的是，循序渐进一体化道路将进一步释放中国超大规模市场潜力，畅通国民经济循环，为在新发展阶段构建新发展格局、实现高质量发展奠定基础。

（文章来源：上观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