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导读:

  千年前,一幅不足1毫米厚的苏绣,需要绣娘花费数月制作,再通过至少数月的海运,才能以顶级奢侈品的身份到达阿拉伯市场。而现在,比苏绣双面绣还薄的苏州造光芯片,在24小时之内就能在本地完成安检、报关、查验全流程,再通过

  千年前,一幅不足1毫米厚的苏绣,需要绣娘花费数月制作,再通过至少数月的海运,才能以顶级奢侈品的身份到达阿拉伯市场。而现在,比苏绣双面绣还薄的苏州造光芯片,在24小时之内就能在本地完成安检、报关、查验全流程,再通过航空物流在一天内送到全球客户手中。

  如今的苏州,正如一方双面绣,一面是千年江南,一面是与全球237个国家和地区建立起的贸易网络。2.81万亿元的进出口总额,让它成为外贸规模仅次于深圳、上海、北京的中国地级市“外贸第一城”。

  今年的5月有些特殊。平江路吴侬软语游人如织的同时,金鸡湖畔飘扬起了APEC道旗。这座拥有2600多年历史的古城,正迎接着亚太地区最具影响力的经贸掌舵人们。

  5月22-23日,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贸易部长会议将在苏州举行。这是中国第三次主办APEC贸易部长会议,也是正式加入APEC的第35年。

  “一个是信心,一个是期待。”商务部国际司司长林峰在5月9日召开的APEC贸易部长会议专题新闻发布会上点出本次会议的两大特点。他认为,当前国际形势复杂严峻,全球经济急需新的增长动能,无论在全球还是在亚太,对未来发展都有不同的看法和观点。“我们希望与APEC各方一道,共商共建共享,为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亚太共同繁荣作出更大贡献。”

  APEC是亚太地区层级最高、领域最广、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合作机制。作为其重要组成部分的贸易部长会议今年安排在苏州举行,无需过多解释:苏州不仅是外资高地、制造业重镇,更是中国对外开放的前沿阵地和展示窗口。

  从1994年破土动工、十年间便“再造一个新苏州”的中新合作工业园区,到昔日鱼米之乡的小城太仓成长为汇聚超560家德企的“德企之乡”,再到中韩泛半导体产业加速中心等一批国别平台和创新载体的相继落地,苏州用长久的定力,织就了一座与全球经贸共生共兴的锦绣长卷。

  起针:一传十,干中学

  对太仓而言,故事起于1993年,一位名叫斯坦姆的德国老板机缘巧合下来到太仓,租下400平方米的厂房,投入50万马克,雇了6名员工,试水中国市场。

  没想到这一落脚就是三十多年。斯坦姆创建的克恩-里伯斯公司不仅成长为拥有7万平方米自建厂房、约千名员工的企业,还前后推荐了20来家德企来太仓投资。托克斯、舍弗勒、慧鱼等一批德企相继落户,共同推动了太仓汽车零部件产业的崛起。

  市场先行,政府的“针脚”其后跟上,且绣得极为细密。

  中德(太仓)中小企业合作示范区管理办公室主任段月强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本地德企经过七八年的发展后,太仓逐渐认识到它们技术先进、运营质量高、注重长期主义,具有较强的竞争力。于是,从2000年左右起,太仓将招商重心转向了德语区。

  2007年,太仓的德企已达百家;2008年,商务部和德国经济部联合授予太仓全国首个中德企业合作基地的称号;2012年,工信部授予太仓国内首个中德中小企业合作示范区的称号。如今,这里的德企已超560家。

  还是在上个世纪,1994年,苏州工业园区打下了第一根桩。

  作为中国和新加坡两国政府间的首个合作项目,园区从32年前的一片农田水塘,到现在已成为世界一流的产业新城。截至2025年底,新加坡企业在苏州已累计投资133.22亿美元,近1000家法人企业落地。苏州企业在新加坡投资项目达400个,中方协议投资额33.74亿美元。

  来自新加坡的洪健德1996年踏上了中国的土地。如今的他,作为园区开发主体和中新合作载体——中新苏州工业园区开发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文简称:中新集团)的副总裁,已深度融入苏州的生活中。

  在他看来,中新苏州工业园区是中国与新加坡合作的标杆项目,新方在园区早期招商引资这块的确是倾尽资源,推荐适合的外企来苏投资,同时园区也给予了外企相应的扶持政策。正是因为在这次来华投资的尝试中获得了好的回报,当时引进的很多企业不仅自己坚守到现在、规模越做越大,更是通过口口相传将自己国家比较好的企业一起带过来。

  不难看出,“早”是苏州多年来外贸发展的关键词之一,早开放合作、早布局新兴产业、早创新模式……

  “苏州之所以能处处领先半步”,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马涛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强调,这并非偶然的运气,而是时代机遇、区位禀赋、战略定力与制度创新深度耦合并主动作为的结果。

  这也与苏州工业园区国有资本投资运营控股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总裁盛刚的观察与实践不谋而合。在她看来,以园区为例,一是站位早,中新合作国家战略赋予先行使命,敢闯敢试、对标国际。二是定力早,一张蓝图绘到底,规划刚性执行,不折腾、不摇摆。三是布局早,2000年起聚焦生物医药、纳米、AI等前沿,以“十个一”机制培育产业,长期耐心投入。

  “从文化与精神内核看,苏州拥有深植于血脉的‘苏商’智慧;从地理与历史禀赋看,这是被时代选中的‘起跑线’;从政府行为模式看,是有为政府的‘超前规划’;从产业演进逻辑看,则是在‘干中学’的进化能力。”马涛补充道。

  引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有章法、重丝理”的起针下,是重质且细腻的引线。如何在保留原有历史文化积淀的同时促进开放发展?苏州走出了一条凝聚合作共识,尊重各方特质,促进共同繁荣的探索之路。

  据了解,早期外资进入苏州,更多是“师傅带徒弟”——把先进的技术、设备、管理体系和企业文化带入中国,服务国际客户。段月强对记者表示,德企的到来对太仓本地企业影响深远。粗略估算,在产业配套过程中,超过800家本地民营企业得以发展起来,德企对它们技术、质量、经营管理与研发能力的提升,起到了重要带动作用。“以前,太仓的民营企业大多只做纸箱、塑料袋这样的简单包装,稍复杂一点就是金属件的粗加工。但现在,民企和德企的合作早已超越了这些,很多合作在新产品开发阶段就开始了。”

  德企与本土企业的合作发展推动了太仓高端装备、航空航天、新能源汽车等产业的崛起。与此同时,随着中国市场的蓬勃发展,外资企业在日益深入扎根本土的过程中,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舍弗勒在太仓扎根三十年,从30多人的小厂起步,如今在中国已拥有1.9万名员工、17座工厂,中国区成为其全球重要市场。克恩-里伯斯从400平方米的试水厂房,长成了拥有7万平方米自建厂房、年产值15亿元的企业。

  全球龙头企业也纷纷到来并加码。

  1994年,三星半导体领取了苏州工业园区“00001号”营业执照,成为园区首家外资企业。1999年,博世汽车部件(苏州)有限公司在苏州园区成立。

  以这两家为代表的外资企业,从生产到研发,在苏州不断追加规模和投资,这是30年双向奔赴、共同升级的结果。

  2025年,三星电子与中方财团签署续期协议,将合作期限再延长30年。博世则宣布未来五年在苏州投入百亿元于智能辅助驾驶与智能座舱的创新和落地。到2025年,博世在苏州的员工总数达9051名,其中2515名为研发人员,全年总收入达到460亿元。

  “伴随着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与产业转型升级,博世与中国市场及合作伙伴始终共同成长。中国不仅是博世全球业务的重要增长引擎,更是技术创新的前沿阵地。”博世中国总裁徐大全告诉记者。

  “德企深耕中国和民企出海发展,双向发力的最终目的是一致的。”太仓市隐形冠军企业协会执行会长张臻伟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更进一步提出了一个愿望:中德企业融合闯世界,相互学习,共同盈利。这样的融合企业可以走得更远更稳,从而成为有特色的百年企业。

  为什么外资在苏州的合作能做到30年又30年?

  一座城市能留住全球资本,根本在于能留住顶尖人才、创新技术,以及提供完备的产业链供应链。

  盛刚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苏州的特别之处在于古典与现代共生、精致与开放并重。在人的方面,苏州崇文重教、精工细作,兼具务实与创新精神;在财的方面,国资引领、民资活跃、外资集聚,资本生态多元高效;在智的方面,高校院所、研发平台、高端人才汇聚,创新浓度高;此外,亲商、安商、富商的环境浓厚,服务精准高效。

  在苏州各地,既有为国际人才的居住、医疗、子女教育等方面提供的一系列优惠政策和贴心服务,也有不同国别的文化周、交流活动频繁举行。

  高密度、高质量的有来有往,也不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正如在经济发展领域的相互成就。

  值得一提的还有苏州的营商环境。

  “我认为,现在苏州的亲商理念应该跟新加坡不相上下,甚至更好一些。”洪健德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他举例道,从园区成立之初,为协调园区事务,中新两国政府成立“中新苏州工业园区联合协调理事会”,理事会中新双方主席由两国副总理兼任。在初期的开发和之后持续的运营中,中新双方都会一直坐下来探讨,在这种机制下园区就能比较早地发现问题,比较早地提出解决办法,甚至可以帮助产业更早地发展起来。

  此外,在企业服务中,对于在园区落地的企业,中新集团会配合本地政府主动且持续地联系,通过频繁的交流为他们解决问题并提供支持服务。

  织锦:从“共生”到“共兴”

  细密的一针一线中,“织锦”水到渠成。

  2009年,时任新加坡总理的李光耀参加苏州工业园区开发建设15周年庆祝活动时表示,“苏州工业园区只是一个开始。这种合作不仅是与苏州的合作,未来,也要在中国更多的地方以及更广阔的领域积极复制与发扬。”

  中新合作的经验在本土化和再标准化后已经开始向外输出,形成可落地、可复制的成熟模式。

  在苏州市及周边,苏锡通、苏相合作区以政府主导+市场化运作模式,把园区产业培育、载体建设、城市运营经验平移,形成市域、跨市协同网络。

  在宿州,苏宿工业园作为园区“走出去”项目,4年招引重大产业项目20多个,把规划先行、产业招商、亲商服务整套体系落地苏北,成为江苏南北共建标杆。

  在长三角,中新苏滁高新区、中新嘉善现代产业园作为长三角一体化首个跨区域合作标杆,通过整合规划、开发、基金、运营全链条能力,打造出跨区域协同样板……

  此外,每年还有大批的地方政府、金融机构等来苏学习外资工作经验。

  “先谋定而动、先立规再发展、先育生态再引产业,以长期主义换高质量发展。”在谈及中外合作经验的本地化复制时,盛刚如是建议。

  当前国际形势变乱交织,全球经济增长乏力,亚太地区发展面临多重复杂挑战,近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多个国际组织下调了2026年全球经济和贸易增长预期。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兼副部长李成钢说,在这一背景下,各方各界都期待本次APEC贸易部长会议取得积极成果,为亚太和全球经贸增长注入新的活力和动力。

  李成钢说:“中方愿以‘亚太自贸区愿景提出20周年’为契机,推动区域内经贸规则协同发展,强化供应链互联互通与韧性,构建有利于促进相互信任的贸易投资伙伴关系,为推进亚太自贸区进程提供更加清晰、务实的指引。中方将与APEC各方深入讨论拓展和加强数字、绿色等新兴领域合作的路径和举措,为促进亚太经贸创新发展、引领全球产业转型升级注入强劲动力。”

  “中国超大规模市场对国际市场的红利,以及如何推动亚太经济‘共兴’,本质上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前者是中国市场能提供什么价值,后者是中国如何将这种价值转化为区域发展的公共产品。”马涛分析,中国大市场对国际市场有三重核心红利,即规模增量的“需求引擎”、持续成长的“发展空间”、创新驱动的“试验场效应”。要通过以制度型开放降低区域交易成本、以数智赋能提升供应链韧性、以绿色转型引领可持续发展和以普惠包容缩小发展鸿沟,将中国大市场的红利转化为亚太共同发展的动能,推动亚太经济“共兴”。

  过去,苏州通过引进外资融入全球化。今天,站在2026年APEC“中国年”的节点上,中国正从区域合作的积极践行者,转变为规则制定的核心引领者。

  以苏州为窗,宣告中国对外开放的大门不仅不会关闭,还会越开越大。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经贸压舱石,抵御全球脱钩断链的风险,在未来,一针一线绣出更加创新、有活力的亚太繁荣图景。

(文章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