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给阿嬷的情书》看电影产业的困境和出路
AI导读:
一部成本1400万元、素人主演、以潮汕方言为主的电影,在今年“五一”档,无声地挤入喧嚣片单之中。上映后排片仅1.6%,目标市场狭窄,没有流量明星,没有元素堆叠,没有冲突爆点。从任何一种项目评估模型来看,它都不是一门好生
一部成本1400万元、素人主演、以潮汕方言为主的电影,在今年“五一”档,无声地挤入喧嚣片单之中。上映后排片仅1.6%,目标市场狭窄,没有流量明星,没有元素堆叠,没有冲突爆点。从任何一种项目评估模型来看,它都不是一门好生意。
但几周后,它引起了行业哗然与社会共鸣。豆瓣开分9.0,后涨至9.1,成为近10年来评分最高的国产剧情片。排片从不到2%,一路攀升至超过47%。截至5月19日,票房突破6亿元,预测总票房指向近17亿元,甚至有人喊出30亿元。
它是《给阿嬷的情书》,其导演蓝鸿春此前从未进入主流视野。
在票房寒潮、观众流失、焦虑弥漫的2026年中国电影市场,这样的成绩令业内惊诧。专家们用“黑马”命名它,用“逆袭”描述它,像一场不可复制的意外,一次万中无一的幸运。
但对于中国电影产业而言,“黑马”是懒惰的解释,“逆袭”是肤浅的归因。
十年饮冰
蓝鸿春创作“潮汕三部曲”已有10年。
前两部讲的是当下潮汕家庭的婚恋与代际困境,到这一部,他把镜头转向更遥远的时空,那些在20世纪中叶乘红头船“过番”的潮汕人,他们在曼谷、槟城、西贡开杂货铺、扛码头、卖咸鱼,然后定期往家里寄信、寄钱。这些书信,后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侨批。
侨批是这部电影的骨架。但骨架上长出的血肉,来自生活本身。
2021年开始,蓝鸿春的团队用3年时间,走访了泰国曼谷、马来西亚槟城、越南胡志明市,采访了120多位80岁以上的潮汕老人,拿着他们年轻时的照片,复原衣着、面容、语气、眼神。电影里90%的细节和情节都有真实原型。
电影叙事初闻平淡,细看却惊心。这是一个关于善意的故事,但不是英雄式的、轰轰烈烈的善意,而是普通人之间不动声色的、持续数十年的善意。全片没有强大反派,没有冲突高潮,没有苦难渲染。它的镜头语言克制、内敛,一道门框,一场细雨,一片青苔,即是岁月之重和深情厚谊。
在演员层面,男女主角都是从海选中找到的素人。为了等一个合适的人选,剧组不惜等到开机前1个月。84岁的阿嬷扮演者吴少卿,是一位从未拍过戏的本地老人。群演多为潮汕本地的商会成员、普通村民,大多零片酬参演,管一顿便饭。跨国拍摄的戏份,整个团队只有几个人,一台单反、一套收音设备。
他们没有把钱花在流量、特效和营销上。1400万元的预算,全部砸进了故事、质感和烟火气里。监视器用iPad代替,移动镜头用的是钢管自制支架,将摄像机绑在电动三轮车上完成。
这是早已被这个时代抛弃的电影制作方式,寒酸、“不专业”、不符合“工业标准”。但正是这种方式,让所有的心力都凝聚在了电影最重要的地方:人物、情感、叙事。
腰部塌陷
2025年中国电影总票房为518亿元,同比增长两成以上。虽未恢复到2019年的水平,却已是近几年最体面的一份成绩单。
但这仍然经不起推敲。
当年票房过亿元的新片仅48部,较上年减少24部,降幅达三分之一。其中,1亿元到5亿元区间的“腰部影片”仅32部,同比锐减24部。《哪吒之魔童闹海》和《疯狂动物城2》两部头部作品联手贡献了近200亿元票房,占比高达38.6%。
中国电影市场从未如此依赖头部爆款,也从未如此凉薄于中等体量作品。
“腰部塌陷”意味着一个产业的中坚力量正在消失。没有品质尚可、类型多元、不至于惊天动地但能让观众觉得“值回票价”的影片作为日常供给,市场就会在一部爆款燃尽之后迅速滑入“空窗期”。2025年全年,单日票房低于2000万元的日期多达41天。
这不是一个健康的创意产业应该有的模样。
更令人忧虑的是,年轻人在离开影院。2025年24岁以下的电影观众占比仅为15%,2019年,这个比例是38%;30至39岁的观众成了观影主力,占比达到40%。
这背后固然有短视频、微短剧、脱口秀、沉浸式戏剧等多元娱乐形态的竞争分流,但根源还在电影供给本身。
进入2026年,市场更增寒意。春节档票房较去年同期下降四成;“五一”档总票房仅7.58亿元,虽小幅超过去年同期,但前提是去年五一档已跌至历史低谷。全国9.3万块银幕的平均上座率已跌至5.7%,远低于健康水平的12%至15%,庞大的放映终端非但未能滋养繁荣,反而成为行业成本重压的象征。
数据像一盆冷水,浇在一个长久自我麻痹的行业头上。
民间宝藏
在对中国电影困境的解释体系中,短视频分流、经济下行、AI冲击、青年流失、档期扎堆、票价过高等因素反复出现。
但这些只是病症,而非病根。
产业长期维持不利于片方的分账模式,在依赖单一票房收入的经济结构下,倒逼出“只赌爆款”的商业逻辑与创作生态,让多元健康的工业化体系难以生长。最终导致面向大众的影院产品,在性价比和不可替代性上,输给更“短平快”的娱乐方式。
换言之,中国电影的残酷生态让“中小玩家”不断流失,剩下的“大玩家”们只想简单复制那些“看起来能赚钱”的东西。哪怕知道观众已经看腻了,哪怕连复制者自己都不信。
于是,投资越大,越不敢冒险;越不敢冒险,越要复制已被验证的模式;复制得越多,观众越审美疲劳;观众越疲劳,市场越萎缩;市场越萎缩,资本越不敢冒险。最终形成吞噬创造力的下沉螺旋。
最终,观众看到了什么?IP枯竭、题材扎堆与“连连看”式的内卷,电影工业成了某种“文化啃老族”。各大档期充斥着看似不同的面孔,内里却是同一套配方:大IP、大制作、大场面、强反转、情绪爆点、快速收割。
本质上,中国电影的数据导向、算法驱动与流量焦虑,不仅不是10年来电影工业化的硕果,反而是在低工业化阶段却沾染商业化饥渴的早衰之疾。
所幸,《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证明了中国电影的内容宝藏与旺盛生命力在民间、在口述史里、在未曾被影像化的真实生命中。
可以设想:需要多大的IP、资本和流量,才能炮制出一个“谢南枝”这样的角色?
答案是:造不出来。谢南枝这样的人,终身未嫁,独立坚韧,用一支笔撑起两个相隔万里的家庭。她只在真实的南洋华侨史中,沉默地活了一辈子。
作为电影人,需要的是尊重观众、暂别数据、走入田野,才能“找到”她。
此路通达
蓝鸿春说:“我们既然选择深耕潮汕文化的电影,就不要三心二意做其他的,比如直播和短视频,哪个赚钱比较多就往哪边搞一下。”他又说:“做潮汕电影已10年了,好像我们在人生自我实现上找到了一条很好的路子。”
但今天,如果只是将《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归因于“真诚”,然后喊一句“好作品必胜”的口号,依然是懒惰而肤浅的。
这种叙事暗含着简单化的诱惑,似乎只要创作者足够纯粹,市场终究会给予公正的回报。但现实是,每年都有大量真诚坚持、扎根生活的作品根本无缘银幕。
从电影“手艺”的角度审视,《给阿嬷的情书》在题材、选角、叙事、节奏、光影、表演、配乐、服化道等几乎每一个环节,都表现出惊人的成熟度和高度的专业性。
蓝鸿春也不是反商业电影的“唐吉诃德”,他在访谈中讲述过自己的“产品方法论”,以及当年如何打动投资人的往事。相较商业大片,《给阿嬷的情书》其实是以差异题材配合高超工艺才实现“以小博大”的典型案例。它启迪着行业:只有真诚,没有手艺,电影止于“感人但业余”;只有手艺,没有真诚,电影沦为“精致却空洞”。
《给阿嬷的情书》所获得的赞誉,也是向产业投出的振聋发聩的追问:中国需要什么样的电影人?需要什么样的创作生态?
蓝鸿春用10年证明“此路可通”。他的下一部电影呢?还要10年吗?产业能给更多蓝鸿春们一个10年的周期吗?行业的话语权、利益分配、评审机制、培养体系,能不能向“真诚又有手艺”的创作者倾斜?
《给阿嬷的情书》不是当代中国电影工业的“标准”产物。希望它是对后者的一次温和而坚定的纠偏。告诉所有人:观众还在,好作品还在,电影艺术最本真的魅力还在。
(文章来源:上海证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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