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发展研究院和中国城市治理研究院研究员）

　　李鹏飞（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中国发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钟辉勇（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中国发展研究院，副研究员）

　　在平台经济高速发展的扩张时期，部分互联网企业出现了“二选一”“价格战”等行为，导致市场资源浪费与恶性竞争。近年来，在监管部门的引导下，互联网平台企业发展态势总体良好，但“内卷式”竞争问题仍待改善。2024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为包括平台经济在内的多个重点行业、领域提出高质量发展要求，防止企业卷价格、卷赛道、卷补贴，已成为全社会共识。

　　2025年4月以来，餐饮外卖领域掀起新一轮补贴战、价格战，市场供需两侧出现波动。该领域吸纳超过1000万名骑手，涉及上百万家餐饮企业，应成为当前反“内卷”治理工作的重点。

　　针对此情况，近期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多个部门，针对外卖行业存在的突出问题，约谈部分平台企业。与此同时，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主要负责人也指出，“内卷式”恶性竞争破坏市场公平竞争秩序，扭曲资源配置与价格信号，阻碍企业创新发展，要坚决遏制不正之风，净化市场竞争生态，抵制低价倾销、互黑互踩等乱象。

　　“内卷式”竞争带来多重不利影响：

　　当前，平台企业竞争主要依赖高额补贴。这种行为虽属市场行为，但若滥用市场地位转嫁成本给商户和劳动者，则需政府重视。此竞争模式下，商家、消费者、骑手等利益受损，同时影响服务行业，造成经济波动和资源浪费。

　　大型品牌商家参与补贴“竞赛”，中小商家生存空间受挤压。高额补贴初由平台承担，后转嫁商家。大型连锁品牌凭借稳定供应链承受短期低毛利压力，通过“以价换量”策略争夺市场份额。少数品牌推出低于成本价的“爆品”，引发抢购热潮，同类品牌跟进效仿，掀起降价潮。补贴减少或停止后，多数商家订单量迅速回落。

　　中小商家陷入“补也难，不补也难”的困境。跟进补贴挤压利润空间，不跟进则失去流量，面临闭店风险，不利于行业长期发展。因此，“内卷式”竞争提高行业集中度，损害中小商家发展。

　　此外，“内卷式”竞争使行业生态发展可持续性面临挑战。消费需求被诱导，供给侧出现非理性、同质化扩张。饮品门店数量迅速增加，补贴退潮、需求回落后面临经营挑战。商家过度聚焦价格竞争，忽视研发创新，供给停留在低质低效阶段，消费者需求难以满足，不利于行业健康发展。

　　高额补贴改变消费者偏好和价格认知，市场陷入低价低质循环。服务消费对价格敏感，高额补贴激发购买欲望。持续高额补贴改变消费者价格预期，使消费决策重点转向价格。强化低价消费偏好，导致消费者失去理性判断、支付意愿下降，扭曲市场价格机制，“低价依赖”蔓延至其他领域和场景。商家为保持利润水平，降低食材投入与服务质量，形成“低价—低质—更低价—更低质”循环，增加餐饮安全隐患。

　　“内卷式”竞争也影响骑手收入稳定性。平台竞争加剧，补贴力度与订单数量下滑。平台为降低成本，缩减骑手转单量、派单量，导致骑手单量不稳定。

　　为维护市场秩序，促进平台经济良性竞争，引导行业回归健康发展轨道，建议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

　　首先，以处罚规范相结合的方式，全面叫停平台高额补贴驱动的不正当竞争行为。监管部门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公布、处罚平台企业违法违规行为，叫停高额补贴等违背反“内卷”原则的活动，设置优惠力度上限，要求平台企业不得要求商家参与不合理高额补贴或促销活动，不得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转移成本给商户和劳动者，禁止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提供产品和服务。同时，专项治理平台企业未经公示随意调整补贴政策、实施价格歧视等行为。

　　其次，强化“清朗”网络营商环境建设，整治虚假宣传、商业诋毁等破坏市场秩序行为。相关部门主动介入，强化平台经济领域网络行为合规监管，查处平台企业通过虚假宣传、过高承诺误导商户、骑手和消费者等行为。结合“清朗”行动打击网络水军制造和传播虚假信息行为，从源头上遏制新型网络不正当竞争行为。报道虚假信息、污名化传播等典型案例，澄清关键事实，维护平台经济平等、良性竞争的网络空间。

　　最后，引导平台经济脱离低质竞争，鼓励互联网企业拓展全球商业布局。平台企业应成为科技创新、国际竞争的主力。在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增加的背景下，平台企业应聚焦国家战略，拓展人工智能、大数据等科技应用场景，积极参与数字经济国际竞争。对符合新质生产力发展要求的数字基建、智能算法等科技创新项目加大政策支持力度，为原创性、颠覆性创新项目提供场景。对在RCEP成员国和共建“一带一路”重点节点国家合规运营的平台企业给予税收减免或奖励。

（文章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