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开石

四十多年来，中国改革开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对此，世界各国经济学者都有一个根本性的提问：驱动这四十余年史诗级增长的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又将如何演化以应对全新的时代挑战？

知名经济学家盘和林教授的新著《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正是对此深层追问的一次系统而有力的回应。该书以历史视野与严谨的学理分析，穿透经济现象的迷雾，直指制度变迁与动能转换的核心。其中，将两千年前的“盐铁之辩”置于理解当代中国，尤其是国企改革逻辑的枢纽位置，尤为体现其深邃的历史洞察力。

关于政府与市场角色的思辨

《经济动能的转换》一书结构缜密，遵循“旧逻辑-新挑战-新动能”的清晰脉络。作者首先系统回顾了缔造中国经济奇迹的六大旧逻辑：基于“实事求是”的分配制度改革、依托巨大国内市场的规模逻辑、以土地财政为核心的土地逻辑、伴随货币化深化的金融逻辑、嵌入全球价值链的全球化逻辑，以及催生新业态的网络经济逻辑。这六大逻辑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中国高速增长期的动力引擎。

然而，伴随发展进入新阶段，再分配挑战、“内卷式”竞争、城镇化进程、债务与金融风险、逆全球化浪潮以及白热化的全球科技竞争等六大挑战已然显现。为此，下篇前瞻性地提出了呼之欲出的六大新逻辑，旨在推动经济从规模扩张转向高质量发展，从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

全书如同一幅精密的诊断与导航图，而贯穿其间的核心哲学线索之一，便是对政府与市场角色那场跨越千年的思辨在现代的回响。

书中对“盐铁之议”的援引与阐发，绝非简单的历史比附，而是将其提升至中国经济治理哲学源流的高度。

公元前81年，西汉朝廷那场关于盐铁专营的著名辩论，桑弘羊与贤良文学（儒生）的立场，精准锚定了国家经济治理的两极。桑弘羊主张“官山海”，核心在于“抑兼并、足国用、御风险”，认为关键资源由国家掌控，既能防止豪强垄断、保障财政收入，更能将利润用于平准物价、服务公益，其本质是强调“看得见的手”在维护公平、安全与战略利益上的不可或缺。

反对者则担忧官府经营会滋生腐败、效率低下，其背后是对“看不见的手”之资源配置效率与激励作用的信奉。

盘和林教授指出，这场辩论没有胜负，却奠定了中央财政与市场经济之间永恒的张力模型。此张力穿越汉唐明清，直至当代，其核心议题始终如一：在关系国计民生的命脉领域，如何在“公平与安全”和“效率与活力”之间取得动态平衡？

大国平衡，破局中国经济动能之变

作者指出，中国的改革并非做简单选择，而是探索出一条充满实践智慧的“辩证改革”之路，至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抓大放小”战略逐渐明确。

所谓“抓大”，即在电网、主干铁路、核心通信、国防科技等具有自然垄断属性或关乎国家安全的命脉行业，保持国家力量的主导。这并非为了单纯的利润，而是为了提供“无差别的普惠安全”与战略保障。书中以居民电价为例，其全球相对低廉的价格背后，是国有电网系统通过规模效应与交叉补贴实现的社会性承诺。这正是桑弘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理念的现代表达，即以国家之“大”，守护民生与安全之“基”。即便在此领域，改革也非一成不变，如电力行业“管住中间、放开两头”的改革，即在国家力量主导的管网环节与竞争的发电售电环节进行精细化切割，体现了在国家力量主导中引入竞争元素的现代治理思路。

而“放小”，则是在竞争性领域，如家电、消费品、一般制造业等，国资逐渐从“控股股东”转变为“财务投资者”。通过混合所有制改革，一大批企业（如格力、海尔）明确了产权、激发了活力，最终在全球化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行业巨头。

这一过程，正是对历史上“盐铁之辩”的当代回应——在适宜竞争的领域，通过改革释放市场活力。

因此，盘和林教授提炼出的“动态平衡”，成为理解中国国企改革乃至整体经济演进的核心概念。它意味着拒绝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而是在实践中不断校准：在需要安全保障和公平托底的领域，国企扮演“压舱石”和“稳定器”；在需要创新探索和效率竞争的领域，国资化身为“助推器”和“共舞者”。

《经济动能的转换》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构建了一个理解中国经济增长的宏大分析框架，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贯通古今的思考范式。它告诉我们，今天关于平台经济监管、产业政策制定、新型新举国体制等议题的讨论，其精神内核依然回荡着盐铁之辩的余韵。盘和林教授的论述冷静、客观，既有对“渐进式改革”的坦诚剖析，也有对“实践检验真理”这一中国改革方法论的坚定推崇。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全球变革时代，中国经济的巨轮正在寻找新的动力源。阅读《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犹如获得一份基于深厚历史与严谨逻辑绘制的航海图。它提醒我们，中国的未来之路，是在汲取千年智慧与当代实践的基础上，继续走好那条独具特色的“动态平衡”之路。这或许正是本书给予读者最具启发的答案。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博士后）

（文章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