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王珍

　　“六张网”——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在中央政治局会议和国务院常务会议上被密集提及后，迅速成为市场关注的焦点。国家发展改革委随即宣布，将抓紧出台相关规划和实施方案，明确各领域投资重点。

　　德邦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程强在接受界面新闻专访时表示，“六张网”建设是畅通国内大循环的关键战略抓手，也是充分发挥我国集中力量办大事优势，在复杂激烈的大国博弈中赢得战略主动的关键一招。

　　他指出，相较于传统的以铁路、公路、机场为代表的“铁公基”投资模式，“六张网”建设将覆盖范围转向能源、数字、城市生命线、流通等全要素领域，不仅具有扩大有效投资、稳定经济增长等短期价值，更具有支撑新质生产力发展、统筹发展和安全、提升城市韧性与居民生活品质等战略意义和民生意义。

　　近年来，经济学界关于如何拉动经济有两种看法，一种是主张投资驱动，一种是主张消费驱动。程强认为，两者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应辩证看待投资与消费的关系。

　　“关于消费，要认识到，促进消费增长需依靠新型供给，发挥配套领域投资在其中的重要作用。”程强说，优质供给本身就能够明显带动消费的扩张，例如，近年来《哪吒2》电影大卖、“苏超”爆火出圈等现象级消费事件，均体现出优质供给对于促进消费的重要性，而上述成功的背后均离不开配套产业、文体场馆甚至文化建设等方面的持续投资。

　　从宏观调控角度，程强指出，面对短期经济下行压力，依赖消费手段进行调控，往往面临见效偏慢、事倍功半的不利局面，因此投资仍是政府短期调控经济最有效的手段之一。但这并不意味着宏观调控只能走投资驱动的老路，需更好平衡短期稳增长与长期调结构的关系，因时因势进行再校准、再平衡。例如，短期经济下行压力较大时，以投资手段稳住经济基本盘，并辅以消费政策等中长期手段；短期经济下行压力不大时，加大政策资源向消费等领域的倾斜力度，促进中长期经济结构优化调整。

　　程强还强调，应减少对于投资短期效益的过度关注，重点考察其在中长期是否具有显著的“正外部性”。例如，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等新型基础设施，若算短期的、单一的项目收支可能并不划算，但若全国网络有效搭建并运转起来，其对于人工智能、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等产业的“正外部性”将是巨大的——从战略层面看，有助于我国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更好赢得大国竞争博弈。

　　以下是本次采访实录，经界面新闻编辑整理、受访嘉宾确认

　　界面新闻：今年3月国家发改委首次提到“六张网”概念，并透露年内“六张网”投资及相关重点领域投资金额约7万亿元。4月28日政治局会议强调加快“六张网”投资，推动条件成熟的重大工程项目开工。从“铁公基”到“新基建”再到“六张网”，这些表述变化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程强：相较于传统的以铁路、公路、机场为代表的“铁公基”投资模式，“六张网”建设将覆盖范围转向能源、数字、城市生命线、流通等全要素领域，不仅具有扩大有效投资、稳定经济增长等短期价值，更具有支撑新质生产力发展、统筹发展和安全、提升城市韧性与居民生活品质等战略意义和民生意义。

　　“六张网”建设是充分发挥我国集中力量办大事优势，在复杂激烈的大国博弈中赢得战略主动的关键一招。深入分析“十五五”规划纲要及近期我国一系列战略部署和政策安排可以发现，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成为“十五五”时期我国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赢得大国竞争博弈的关键思路。

　　以人工智能、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等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恰好需要强大、高效的新型基础设施网络作为重要支撑。伴随着以“六张网”为代表的新型基础设施加速扩量提质，我国有望凭借上述比较优势赢得人工智能、新一代信息技术等产业发展主动权，从而在大国博弈和全球产业竞赛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界面新闻：过去，基建是拉动中国经济的重要“压舱石”，现在这一地位有变化吗？

　　程强：基建作为中国经济的重要“压舱石”，这一关键地位始终未变。特别是在外部环境多变的当下，要更多关注基建背后的政策深意，从更长期、更全局的视角考察其意义和价值。

　　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外部环境越是严峻复杂，越要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牢牢把握发展主动权。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要坚持做强国内大循环，加快形成强大国内经济循环体系，以国内循环的稳定性对冲国际循环的不确定性。”

　　做强国内大循环，关键要靠一软一硬“两手抓”：软环境方面，即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坚决破除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卡点堵点，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促进商品要素资源在更大范围内顺畅流动。硬连接方面，即通过物流网、通信网、算力网等建设，推进货物商品、要素资源、数据信息等互联互通，将全国各区域、各领域织成一张高效链接的巨型网络，降低各项流通成本、提升经济运行效率。最新提出的“六张网”建设便是硬连接方面的重点领域。

　　界面新闻：近年来，经济学界关于如何拉动经济有两种看法，一种是主张投资驱动，一种是主张消费驱动。您主张什么？

　　程强：首先，我认为两者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应辩证看待投资与消费的关系，刻意夸大哪一个单方面都会有不利影响。当然，学界的这种辩论也在某种程度上让我们的宏观调控思路更加精准清晰。正如“十五五”规划纲要、国务院常务会议上所提思路，促进消费和投资、供给和需求良性互动，实现供需更高水平动态平衡，在供需协同、联动升级上求突破。

　　其次，关于消费，要认识到，促进消费增长需依靠新型供给，发挥配套领域投资在其中的重要作用。过去讨论消费问题时，我们往往首先从需求侧出发，强调通过提高居民收入、加强社会保障、提升边际消费倾向等手段促进消费增长。上述因素固然重要，但提升产品或服务供给的质量、品质和口碑，对于促进消费持续健康增长同样不可或缺。优质供给本身就能够明显带动消费的扩张，例如，近年来《哪吒2》电影大卖、“苏超”爆火出圈等现象级消费事件，均体现出优质供给对于促进消费的重要性，而上述成功的背后均离不开配套产业、文体场馆甚至文化建设等方面的持续投资。

　　从宏观调控角度看，面对短期经济下行压力，依赖消费手段进行调控，往往面临见效偏慢、事倍功半的不利局面，因此投资仍是政府短期调控经济最有效的手段之一。但这并不意味着宏观调控只能走投资驱动的老路，需更好平衡短期稳增长与长期调结构的关系，因时因势进行再校准、再平衡。例如，短期经济下行压力较大时，以投资手段稳住经济基本盘，并辅以消费政策等中长期手段；短期经济下行压力不大时，加大政策资源向消费等领域的倾斜力度，促进中长期经济结构优化调整。

　　界面新闻：怎么形成消费和投资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

　　程强：当下国内投资与消费都存在各自的症结。投资问题的症结主要在于结构层面的低效，消费问题的症结主要在于总量层面的不振。投资问题的破解之策在于调结构而非压总量，即不应该单纯控制投资规模，政策重点应该放在压缩低效投资、寻找高效投资上。消费问题的症结主要在于总量层面的不振，过度强调消费券、收入补贴等刺激政策，短期虽能缓解结构失衡等问题，但无法解决中长期经济增长的效率问题。

　　“十五五”时期我国发展面临更加复杂的内外部环境，需要破解更多深层次矛盾，必须强化跨领域目标指标的综合平衡、任务举措的系统集成、项目布局的衔接匹配；促进供给和需求良性互动，在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扩大优质消费品和服务供给的同时，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紧抓投资和消费结合点，以投资加力增效打通提振消费堵点、以消费扩容提质牵引投资方向优化，增强扩内需政策综合效应，推动形成供需更高水平动态平衡。

　　同时，需着力避免投资与消费陷入负向循环的不利局面，导致总量和结构的双重恶化。在外部环境形势日趋复杂多变的背景之下，保障宏观经济平稳健康运行，对于稳定居民就业、提振市场信心、维护社会稳定等方面具有重要意义。应着力避免因政策思路不统一引发的政策摇摆，避免经济陷入“压缩投资规模—经济增长放缓—居民收入减速—消费扩张趋弱—投资收益率下降—投资动力不足”的负向循环，进而导致宏观经济总量和结构层面的双重恶化。

　　界面新闻：如何稳投资？

　　程强：关于投资，我们应减少对于投资短期效益的过度关注，重点考察其在中长期是否具有显著的“正外部性”。例如，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等新型基础设施，若算短期的、单一的项目收支可能并不划算，但若全国网络有效搭建并运转起来，那对于人工智能、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等产业的“正外部性”将是巨大的——从战略层面看，有助于我国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更好赢得大国竞争博弈。又如，水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等传统基础设施的改造提升，将有助于提升经济运行效率和居民生活便利性，其本身就是发展的重要标志，也是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重要体现。

　　其次，投资方向需根据科技发展方向科学布局，因时因势进行预调微调。现阶段，传统“铁公基”投资的边际效益正在迅速递减，而投向人工智能、新一代信息技术等高科技领域的带动效应则十分明显，甚至呈现指数级扩张。因此，应根据发展趋势、资源禀赋特征、产业基础现状等科学布局投资方向，持续强化我国与国际竞争的比较优势，让更多既惠当前又利长远的投资项目顺利落地、脱颖而出，让更多面子工程、重复低效的投资项目逐步退出、主动淘汰。

　　另外，部分领域投资涉及国家战略与产业安全，应坚持政府主导并鼓励社会参与。对于处在“0到1”阶段的前沿科技和战略空白，要发挥好新型举国体制优势，同时通过鼓励社会资本参与，提高市场活力、提高配套效率、弥补资金缺口，更好建立产业链上中下游、大中小企业共生共荣的良好生态。

（文章来源：界面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