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高温还未褪去，但名义上的秋天已经来临。各大电商平台的开屏标语——“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惹人注意。立秋当日，许多奶茶品牌点单程序提示“前方还有20-200杯制作”。

从上世纪90年代的奶茶粉冲泡小店，到世纪初前10年袋装奶茶产品预制工艺标准化，再到近年来提倡手工现制的中式茶饮品牌，奶茶行业见证着红火发展。与之相伴的是营销活动也玩出时代新花样，前段时间印有chiikawa三小只的茶杯被黄牛倒卖至上百元，折射出奶茶行业发展现状。

立秋当天下午14时，上海某喜茶外卖门店爆单。张璇写成《奶茶出海：新中式茶饮品牌的全球扩张》一书，提到奶茶这种“平凡”饮品最能跟进消费趋势走向，背后缠绕的社会文化逻辑和人群值得关注。

01 “情绪类饮品”

在奶茶未被大规模接受年代里，儿时的张璇曾偷偷尝试把爸妈的茶水和学校推订的乳品混搭，DIY出她人生的第一口奶茶。中国不乏用茶、咖啡和奶混合饮用的历史传统，奶茶跟中国饮茶传统联系没那么大，反而跟吃不吃甜更加相关，更像是一种“情绪类饮品”。

城市化进程加快带来人们对于便利和放松的需求，奶茶恰好接住了打工人的疲惫身心。“请一杯奶茶”也是好用的社交语言。张璇感到他们不只是请客饮料，而是在表达说“我理解你，我在乎你，我想跟你保持联系”。

偶像剧《一起来看流星雨》，慕容云海给楚雨荨开奶茶店。从小时候自主调兑比例，试验奶茶口味的过程中，张璇体会到很大的能动性，其他奶茶消费者也喜爱在饮料的冰度、糖度和小料这些微小选择上展现自我认同。

奶茶成了都市青年的文化阵地，也令他们的焦虑与心愿尽数显形。张璇发现近期国内的茶饮品牌往更加新鲜自然的叙事上靠，但她也看到了与之存在的反差：如果要求手工现制，就无法满足规模化的出品需要，从而倒逼上游供应链技术和预制工艺进一步提升。

人们越追求乡土本真，却越会催生工业体系走向精密和完善。在张璇的眼中，“消费者也会意识到品牌的这种宣传属性，即山野浪漫的幻想只是市场逻辑下的拟像呈现，但他们抱有的情绪是真实的。”

02 一口甜蜜背后，看不见的辛酸

饮啜一口香甜，消费者能在舌尖暂时得到抚慰，然而围绕着奶茶行业的相关从业者却还无法停止运转。窄门餐眼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7月15日，全国奶茶饮品门店总数42.6万家，近一年新开店11.8万家，但过去一年里也有15.7万家奶茶店从市场消失。

其中，从源头上把关新品设计的是新茶饮研发师。张璇在与几位国内茶饮师的聊天中意识到他们比想象中辛苦得多。喜茶平均1.2周就会推一次新品，而奈雪的茶据当年报道也出了100多个新品，几乎每周都有上新。在这样的业绩压力下，研发总监需要规划一整年的新品开发日历。

但创新付出并不一定能砸中消费者的偏好，拥有较大的回本风险，“这也造成行业后来经常做的方式，是哪个品牌的哪个新品火了，就跟风做一个同样的。”一批市场上本不起眼的小众水果，就是在奶茶品牌的互相模仿取用中，被一夜之间捧红的。

热度直接传播到供应端。张璇调研发现，当年油柑价格从原本的市场价10元一斤上涨至高峰点的40元一斤，甜种油柑的超大果甚至卖到一斤50元。然而根本来不及令果农反应的还有泡沫褪去之时，让很多上游个体散户面临“跟不上、接不住，也退不掉”的境地。

而在近来，城市奶茶店员的工作状态被媒体屡屡曝光，出单量大的日子里，他们精神也要高度集中，手眼并用不能停下。但县城奶茶店的内卷困境可能更加深层无解。县城奶茶店的加盟商往往自己做全职店长，但他们却很少拥有主动权。

一方面被迫短时间内上手新技能，另一方面在县域居民亲缘关系交错而形成的熟人社会中，小城奶茶店又要照顾到人情世故的传统。大城市奶茶店的打工人还能在晚上10点之前下班，但县城奶茶店的营业时间会持续到深夜。

“这么晚关门也不是真的有多少订单，而是一旦你早点关门，客源就会流去别家，只能这样硬熬着，跟体力拉锯战一样。”这也与当地的夜生活有关，比起这些餐厅的打烊时间，奶茶店的关门时间算是早的。

但在张璇看来，培养消费者的忠诚度根本是个伪命题，实际上他们也被裹挟在五花八门的选择当中。

03 珍珠不是斑点：在美中国人的纠结心事

内卷至此，胜负难决，于是出海成了茶饮品牌的战略性选择。在美国，目前已陆续出现国内奶茶霸王茶姬、茉莉奶白和喜茶的身影。自从中式茶饮来到美国，被当地人高度接纳，张璇用奶茶豁然打开了许多原本感到局促的社交时刻。

在街上，穿着印有黑糖珍珠文化衫的外国人比比皆是；一到美国企业的coffee time，办公群聊的表情包里也开始出现珍珠迷因，奶茶代替咖啡与酒精，被不少年轻人群选作消遣时的饮品。

但慢慢地，奶茶带给张璇的不再只有文化传播的自信与娱乐休闲的放松。奶茶店空间里的其乐融融也并不意味着就能让界限分明的族群放下成见，彼此之间的差别全然消弭。2017年，《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关于“珍珠奶茶在美国流行”的文章，其中个别用语把珍珠称作“斑点”，当时有部分食客感到赞同，但没想到令亚裔社群相当反感，随后《纽约时报》迫于争议公开道歉。

与张璇相识的亚裔美国人告诉她，他们的敏感神经之所以被触碰到，是由于主流文化对于非白人文化的消费性凝视是普遍存在的情况。珍珠被标签化成有趣可爱的象征固然能增强流行度，但其中的文化厚度也会同时被削弱，结果越发使自己处于一种能够被安全消费的他者地位。

这样的观念令张璇想到，当国内有新的茶饮品牌开来美国时，中国留学生和在这里工作的中国人也喜欢毫不留情地批评“门店出海后怎么改用预制果酱”，但却无法接受来自外部世界的负面反应。

当奶茶在美国被灌注了属于一群人的隐秘期待时，其原本的纯粹性也在慢慢消散，走上意涵丰富的符号化之路。在《城市词典》（Urban Dictionary）中，一个叫作“波霸自由”（Boba Liberal）的词语引起了张璇的注意。

张璇告诉界面文化，“在美国的政治语境里，很多亚裔移民面临着要么被同化，要么被他化的两难处境，身份的撕裂感是很严重的。”而当异乡人的职场之困、思乡之情、消费之乐与政治之见，全都浓缩在一杯小小的奶茶之中时，其实也代表着该群体文化在美国主流文化语境下的被忽略和表达空间的狭窄。

好在，奶茶跨越远洋来到游子的手中，他们至少还能暂时抛下负担，在日常生活的消费里自由定义，自由主张，选择一条既不失去自己，也不完全排斥主流社会的第三路径。

（文章来源：界面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