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导读:

  预知未来在科幻作品中并不是一个新鲜主题,常见的结论都是“能预知的话必将引发灾难”,比如科幻影片《记忆裂痕》(Paycheck,2003)、倪匡的科幻小说《丛林之神》等等,都是如此。至于用基因检测来预判一个人的健康生死,如今

  预知未来在科幻作品中并不是一个新鲜主题,常见的结论都是“能预知的话必将引发灾难”,比如科幻影片《记忆裂痕》(Paycheck,2003)、倪匡的科幻小说《丛林之神》等等,都是如此。至于用基因检测来预判一个人的健康生死,如今已被许多人认为很“科学”了,但基本思想是类似的,即认为只要我们获得足够多的数据,就可以预知未来。60多年前,美国的一伙科技精英就做过一场疯狂的尝试——他们想用当时的IBM计算机来模拟人类社会的运行和发展,从而预知未来。

“动模公司”的“人机”

  “动模公司”(The Simulmatics Corporation)成立于1959年,至1970年宣告破产。在这短短11年中,公司编造、鼓吹了一个惊人的神话,并一度让美国公众和军方,以及数十家大型企业相信,动模公司正在以实际行动实现这个神话——用计算机实现人类行为的自动模拟。他们编写了实现这一目标的计算机程序,并将机器命名为“人机”(People Machine)。公司对媒体傲然宣称:他们已经发明了“社会科学的原子弹”。

  “动模”是一个将“模拟”(simulation)和“自动”(automatic)合并而成的新词。公司创业者们的基本理念可以归纳如下:“如果能从足够多的人那里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并输入机器,那么总有一天,一切都或许是可预测的。”也就是说,只要有足够的数据输入计算机,每个人的想法都能被模拟,因而每个人的行动也就将是可预知的。

  这个理念实际上并没有多少石破天惊之处,因为它和历史上空想社会主义理论中的计划经济思想,其实是一脉相通的。在1960年代的工业话语中,“自动化”“模拟”也都是常见的词汇。只不过,在空想社会主义理论创立的年代,世界上还没有计算机这种事物,而在动模公司成立的年代,美国已经有了IBM计算机。

  当时的计算机还是几吨重的庞然大物,例如1962年《纽约时报》报社订购的IBM-1401计算机,就重达4吨。此时半导体元器件已经开始应用于计算机,但当时计算机主要还是用电子元件,所以还只能是庞然大物。那时的计算机虽然庞大,但存储和计算能力与今天的个人电脑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即使那么一点微小的计算能力,已经足以点燃动模公司那些创始人的惊人野心。

  当时动模公司所采用的主要“算法”,后来通常被称为“FORTRAN语言”,也算计算机常用的语言之一。可能是因为大量采用“如果/那么”(IF/THEN)型语句,动模公司的科研人员被称为“假想者”,他们相信,依靠他们的算法语言和他们获得的数据,就可以解决人世间一切问题——从商品选购到总统选举,甚至包括在越南战争中如何征服越南的人心。

从总统竞选到越南战争

  公司已经建立,神话已经创造,那接下来就是宣传了。1961年1月的《哈泼斯》杂志上,刊登了一篇耸人听闻的报道,说动模公司这个神秘组织里的一群“假想者”,发明了名为“人机”的绝密计算机,用它帮助肯尼迪赢得了大选。报道再次宣称:“这就是社会科学领域的原子弹!”

  这篇“爆款”报道,其实是动模公司自己的宣发人员写的,有点类似今天公司营销用的“通稿”,不过此人在杂志上的身份是“自由撰稿人”。继“爆款”报道之后,熟悉现代商业套路的读者想必已经猜到下一步了——当然就是上市。同年5月15日,动模公司发行股票,每股二美元,当天就上涨到九美元,公司前景看起来真是如火如荼。

  动模公司另一个炒作自己的途径是利用幻想小说。公司的核心人物之一写了政治幻想小说《480组》,描写一家名为“模拟”的公司如何利用IBM计算机干预美国大选。这部小说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第十位。1964年,另一部与动模公司有关的幻想小说《幻世3》出版,影响更为持久。在动模公司破产之后,法斯宾德将《幻世3》拍成了电影《电路世界》(1973),这部影片甚至被认为是后来的著名科幻影片《黑客帝国》系列(1999—2021)的先驱。

  不过,动模公司虽一度繁花似锦,但没几年就开始步入困境,这背后有深刻原因。模拟人类行为、预知社会发展,从根本上说毕竟是一件虚妄之事,所以动模公司所承接的各种项目,通常都无法获得预期结果。虽然肯尼迪当选总统被动模公司说成是“人机”预知社会的最大实证,但这个实证即使肯尼迪竞选团队也不方便多讲——如果肯尼迪真的是依靠动模公司神秘的“人机”而当选成功的,那他还是不是民意所归才当选的?他的当选是不是意味着民意可以被操纵?这让人想想就不寒而栗。

  在困境中,动模公司一头扎进了美国军方的怀抱。继纽约、华盛顿、坎布里奇等地的办事处之后,1967年,公司最后一个办事处竟开设在越南的西贡。“动模公司在到越南的第一年里赚到的钱,比公司开张后的任何一年都要多”,这年公司总收入中的70%来自美国军方在越南的项目。但是,公司在越南项目中所给出的各种预测(比如“肯定能在接下来的6个月内赢得战争”),到头来仍是一个也没有成功。

启示:今天的局面

  动模公司已经寿终正寝半个多世纪,今天几乎没有人记得这家公司了。哈佛大学历史学教授吉尔·勒珀在故纸堆中发掘出了动模公司的档案,写成《算法的野心》一书,重现了当年这段故事。动模公司虽然烟消云散,但是它的理念——采集大数据、用算法模拟人类行为、预知未来——是否还活在人们心中呢?

  勒珀认为,动模公司“研制出了让人类在21世纪初陷入困境的机器的最早版本,一台将心理战技术应用于日常生活的机器,一台操纵观点、利用关注、买卖信息、分化选民、分裂社会、孤立个体和破坏民主的机器”。她认为动模公司“是马克·扎克伯格……埃隆·马斯克仙逝已久的白胡子祖父”。展望未来,如果“人类的一切行为都能用算法预测,这算法也通过对我们的模拟反过来指引和影响我们的每个决定”,这在她看来“不啻地狱”。

  预知未来,是人类自古以来的梦想。在古代,东方和西方的人们曾用星占学和各种各样的占卜方术试图预知未来。而动模公司尝试改用计算机,只是这个古老梦想的一次工具更新而已。虽然,当动模公司宣告破产时,出现了“模拟技术的黄昏”,用计算机模拟人类行为一时成为一件声名狼藉的事情,“各大学不再给系统分析和模拟投经费,杂志纷纷停刊,实验室也关闭了”……

  但是,在今天的局面中,人类拥有的电脑和互联网,能力已经超过动模公司当年的计算机无数倍。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将动模公司视为先驱,在大数据和算法的时代,去完成它的“未竟事业”呢,还是将动模公司视为一个历史教训,承认“预知未来”不仅是虚妄之事,甚至可能是邪恶之举呢?

(文章来源:上观新闻)